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我的珍珠假期

去年夏天和R從台中搬上來時,打包了好幾箱書北上。搬家辛苦,搬書更甚。因為把搬家工程分散在好幾次週末,我們沒有請搬家公司,每個箱子、每個家具和兩隻貓,都是兩個人老老實實抱進老公寓四樓的。大部分教科書都送了賣了,其他書說什麼也不忍心捨去,牙一咬都搬進了門。

書牆擺好煞是好看,慚愧的是,裏頭完整讀完的書不超過三分之一。R和我都是愛書之人,我們沒什麼物慾,唯有買書這個癮頭戒不了。喜歡的作家/譯者的書絕對買、在圖書館看完喜歡的書會收藏,逛獨立書店時總會以「支持一下吧」的名義帶走一兩本。經年累月下來,讀的速度比不上看的速度,書櫃漸漸長出了脾性,但大多書都仍以積灰塵的姿態存在著。

前幾天得知懷孕七週但受精卵已萎縮,獲得一包自然流產的藥和一張診斷證明書,換取了兩個禮拜的病假。因為早在五週產檢時醫師有提到胎囊稍小,當時心底就想過最極端的狀況,心情調適得還行。但突然到手的十四天小產假,於身於心都不是能遊山玩水的狀態,要怎麼安排這段空白呢?

眼光回到房間角落的書牆,拾起在東海藝術街葉形二手書店買的紀伯倫詩集,關於歡樂與悲傷,他說:

「悲傷在你身上鑿刻的痕跡越深,你能承受的歡樂就越多。用來盛酒的酒杯,不就是在陶匠的窯裡燒過嗎?撫慰你心靈的笛子,不就是用刀刨空的木頭?歡樂的時候,凝視你的內心深處,你會發現只有曾經讓你悲傷的事,才會在此刻給你歡樂。悲傷時,再次凝視你的內心深處,你會發現,其實你是為了曾經帶給你歡樂的事情而哭泣。」

想起得知流產消息後,唯一哭的一次是和同事S講電話。聽到S的聲音,讓我想起開學不久我們曾在曬著溫暖朝陽的早晨聊天,那次的話題就是生育。我想起我們對於未來的盼望,那種「什麼美好都有可能發生」的純真,讓人想念也讓人心疼。

原來這片書牆從來都是活著的,他們不是被我和R囚禁的紙張,他們耐心蟄伏在我們生活之中,等待我們需要他們、能意會他們的某個時刻。於是我拿起《窮查理的普通常識》,他提醒我如果生命還沒到盡頭,請持續學習、不自怨自艾、保持好奇心。我心虛的拿起閱讀筆記,確實從二月中開學後,筆記都是空白一片。我第365次拿起《槍砲、病菌與鋼鐵》原文版,從上次放棄的章節繼續看起,雖然我也沒把握這一次能貫徹始終。《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曾讀過幾頁,當時覺得文體矯揉造作而棄之。這次讀,眼底盡是溫柔。《向晚的飛行》是目前最喜歡的2026選書,再讀一次因感動抄下的段落,當時無知的眼淚,如今都是深刻的慰藉。

我再一次瀏覽書櫃上那些還沒被我們真正閱讀過的書,以及那些年少時曾讀過一兩次就束之高閣的經典。期待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相遇時又會是什麼姿態、什麼心情。

行文至此,更堅信一間書店之於一個人、一個社區甚至一個國家的重要絕不亞於學校。

回到我的珍珠假期,取名如此,是因為醫生說七週的胚胎大小類似一顆珍珠(R和我爭論不下老醫師口中的珍珠是手搖店的小珍珠?波霸?還是貝殼裡的珍珠。)謝謝小珍珠讓我在焦頭爛額的國中導師工作中,能有這個修身養性的機會。儘管知道這個消息的人們,都會給我滿滿的憐憫與關心(謝謝大家),但我和R都深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活著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欣喜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