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我的珍珠假期

去年夏天和R從台中搬上來時,打包了好幾箱書北上。搬家辛苦,搬書更甚。因為把搬家工程分散在好幾次週末,我們沒有請搬家公司,每個箱子、每個家具和兩隻貓,都是兩個人老老實實抱進老公寓四樓的。大部分教科書都送了賣了,其他書說什麼也不忍心捨去,牙一咬都搬進了門。

書牆擺好煞是好看,慚愧的是,裏頭完整讀完的書不超過三分之一。R和我都是愛書之人,我們沒什麼物慾,唯有買書這個癮頭戒不了。喜歡的作家/譯者的書絕對買、在圖書館看完喜歡的書會收藏,逛獨立書店時總會以「支持一下吧」的名義帶走一兩本。經年累月下來,讀的速度比不上看的速度,書櫃漸漸長出了脾性,但大多書都仍以積灰塵的姿態存在著。

前幾天得知懷孕七週但受精卵已萎縮,獲得一包自然流產的藥和一張診斷證明書,換取了兩個禮拜的病假。因為早在五週產檢時醫師有提到胎囊稍小,當時心底就想過最極端的狀況,心情調適得還行。但突然到手的十四天小產假,於身於心都不是能遊山玩水的狀態,要怎麼安排這段空白呢?

眼光回到房間角落的書牆,拾起在東海藝術街葉形二手書店買的紀伯倫詩集,關於歡樂與悲傷,他說:

「悲傷在你身上鑿刻的痕跡越深,你能承受的歡樂就越多。用來盛酒的酒杯,不就是在陶匠的窯裡燒過嗎?撫慰你心靈的笛子,不就是用刀刨空的木頭?歡樂的時候,凝視你的內心深處,你會發現只有曾經讓你悲傷的事,才會在此刻給你歡樂。悲傷時,再次凝視你的內心深處,你會發現,其實你是為了曾經帶給你歡樂的事情而哭泣。」

想起得知流產消息後,唯一哭的一次是和同事S講電話。聽到S的聲音,讓我想起開學不久我們曾在曬著溫暖朝陽的早晨聊天,那次的話題就是生育。我想起我們對於未來的盼望,那種「什麼美好都有可能發生」的純真,讓人想念也讓人心疼。

原來這片書牆從來都是活著的,他們不是被我和R囚禁的紙張,他們耐心蟄伏在我們生活之中,等待我們需要他們、能意會他們的某個時刻。於是我拿起《窮查理的普通常識》,他提醒我如果生命還沒到盡頭,請持續學習、不自怨自艾、保持好奇心。我心虛的拿起閱讀筆記,確實從二月中開學後,筆記都是空白一片。我第365次拿起《槍砲、病菌與鋼鐵》原文版,從上次放棄的章節繼續看起,雖然我也沒把握這一次能貫徹始終。《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曾讀過幾頁,當時覺得文體矯揉造作而棄之。這次讀,眼底盡是溫柔。《向晚的飛行》是目前最喜歡的2026選書,再讀一次因感動抄下的段落,當時無知的眼淚,如今都是深刻的慰藉。

我再一次瀏覽書櫃上那些還沒被我們真正閱讀過的書,以及那些年少時曾讀過一兩次就束之高閣的經典。期待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相遇時又會是什麼姿態、什麼心情。

行文至此,更堅信一間書店之於一個人、一個社區甚至一個國家的重要絕不亞於學校。

回到我的珍珠假期,取名如此,是因為醫生說七週的胚胎大小類似一顆珍珠(R和我爭論不下老醫師口中的珍珠是手搖店的小珍珠?波霸?還是貝殼裡的珍珠。)謝謝小珍珠讓我在焦頭爛額的國中導師工作中,能有這個修身養性的機會。儘管知道這個消息的人們,都會給我滿滿的憐憫與關心(謝謝大家),但我和R都深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活著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欣喜的恩賜。





2026年1月1日 星期四

2025年度回顧

二零二五年又被人們不知不覺過完了,行事曆上總共三百六十五個格子,每個格子都有寫字,心中卻感受不到三百六十五份的重量,看來這些經驗和過程,都被濃縮成濃到不行的人生咖啡了吧!

一月,牛咪上天堂、台中資訊馬、過年。在北勢實習的尾巴,這個月接連去市區參加了好幾場研習,內容有情緒教育、薩提爾和英語教學等。我還記得那些陽光普照的冬日早晨,一個人風塵僕僕走訪各個學校的光景。老實說我很喜歡(主動參加的)研習,在會場中遇見的夥伴們,都會讓人意識到教師這份工作是充滿可能的。

二月,M與U的公證聚餐、日本高松遊、恆春超半馬。豐收的一個月,和R興致勃勃做了餅乾和黑糖糕作為MU的結婚禮物,大夥一同在馨悅品嚐一頓過癮的台菜。開學前夕和父與夫同遊高松,至今屋島山的清朗和高松街區的靜謐,仍念念不忘。二月尾巴和R與R的爸媽驅車南下,重遊R爸四十年前當兵的回憶時光。而這也是我們第一次在中部以外的地方參加馬拉松,恆春的風景果真一絕,謝謝山海的加持,讓我第一次進總排名。

三四五月可能可以一起寫,因為行事曆上滿滿的都是平日晨跑、假日跑圖書館或咖啡店讀書。

四月彰化BC路跑,是個辦在烏溪沿岸的迷你賽事。雖然沿路砂石車有點崩潰,但內心充滿感激,因為終於回到家鄉跑一遭了。

五六月是教甄無盡的準備與應試,這兩個月頻繁造訪清水鰲峰山,大多時候從梧棲跑過去,跑完一圈後會再滿身是汗的找紫雲巖的觀音說話。那時雖然還不確定下學期落腳哪裡,但心裡知道生活方式一定不是上半年的複製,有期待也有徬徨,感謝大自然與民間信仰。五月的一個大雨天硬是開車回雲林北港/四湖,買了一生摯愛的潤餅到北港溪旁吃,也去到哪蹲到哪的找了一間咖啡廳讀了一下午的書。我和R都對生命中擁有雲林這樣的記憶與所在感到萬般幸運。雲林都不是我們的故鄉,但各自在那的經歷,都是最綿長深刻的祝福。

七月,獎落新北,月底與父與夫再訪高松,認識了尾道這個讓人傾心的小鎮。

八月,開始慢慢的搬家,在梧棲家門口辦了車庫拍賣,那天晚上在鰲峰山上遇見小小親人的老吉。

九月十月,把握R還住在梧棲的時光,每個週末都第一班自強號南下,向海線進行為期兩個月的道別儀式。

十一月,板橋馬、R與貓兒子正式北上。

十二月,生日吃人生第一次法餐、北宜超半馬。好喜歡北宜公路的蜿蜒(扣掉大卡車與重機),完賽後和R留在礁溪住一晚,吃吃喝喝泡泡,很過癮,想著明年還要來。

今年上半年的關鍵字是備考,下半年是北上,儘管入住五個月了,仍還沒適應城市生活的便利與豐富,例如每個週末都有電影可以看、有講座可以聽,以及逛不完的書店。有時候會自問,這樣的資訊輸入對我來說會不會太快太倉促?寫日記和慢跑則是我最溫柔的緩衝。很開心跑馬也漸漸跑出心得,今年四場賽事都有進分排甚至總排,希望能繼續無傷無痛的跑下去,人生路與跑步都是!

2025/1 資訊馬21K 02:08 分四

2025/2 恆春超半馬25K 02:26 女總七

2025/11 板橋馬21K 02:09 分五

2025/12 北宜超半馬27K 03:04 女總三









2025年7月9日 星期三

B6U1: I Feel Lost, and So Do My Friends.

教甄塵埃落定後,有天和R聊起這些日子的體悟。「明明最想考上的是台中,為什麼後來上的卻是新北呢?」除了兩個考試配分上的根本差異外(台中筆試會列入複試總成績,新北的筆試只是進複試的門檻),我看待兩個考試的心境也是迥然不同,以下紀錄兩場複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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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台中人,當然要留在自己的城市呀!」從去年八月開始準備考試,我就用便利貼寫下「我要考取114台中國中英文正式教師」幾字,貼在行事曆上,三不五時提醒自己目標如是。在實習、兼課的大半年來,大部分日子裡讀書的興致都很高昂,天性樂觀加上自認腦子還算能使,後來也如願進了複試。但在準備複試(試教、口試)的過程中,心裡小小的魔鬼終是現形了。儘管勤練試教、微調細節,但教學不像筆試一樣有標準答案,「這樣的呈現,真的能展現我的『亮點』與『優勢』嗎?」,是得知進複試到考試當天前,每天都會浮上腦門的疑惑。

台中複試舉辦在台中最東邊的太平,從我們住的梧棲到那約要五十分鐘車程。穿上戰袍準備好心情,R載著我一路向東。這天太陽熱情、藍天白雲,在等待上戰場的空檔,我站在新光國中的教室長廊外吹風,還和志工姊姊搭話談天緩解緊張。

試教時拿起粉筆寫下第一筆劃,就覺得完蛋,是我沒練習過的水洗黑板,加上抽到的是最沒有感覺的一課,心中一邊沮喪一邊演完十五分鐘。

考完試和R在附近公園散步,心中頻頻有一陣陣壓抑感傾巢而出,只差沒站在崇德路上的天橋大叫。那股感覺如果有顏色,應該是黑的,像魔法阿罵裡的魔鬼。它的成份有不甘心(怎麼抽到那一課?為什麼不換一支籤?為什麼不把每一課都設計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羞赧(評審們也察覺我的心虛嗎?這是我這麼想得到的機會,為什麼站上台會心虛?)和如釋重負(考教甄也太痛苦了吧,不要再考不要再考了)。那二十五分鐘的畫面如幻燈片在腦中重複播放,我感覺此刻的自己被壓抑感擠得好小好小,同時感知氣孔又被放得好大好大,身邊每個路人看起來都好親切,因為他們都身在我想跨越的每一個現在。

隔天早上八點複試成績公布,辦公室同事紛紛關心考得如何,我以一句「不想看到成績後把氣出在同學身上,回家再看」四兩撥千斤。一整個早上如坐針氈,下午還去市區看了場電影。傍晚回到海線,去清水紫雲巖和觀音說話,我和祂說「請你讓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後來榜單出來,終於看了自己的成績,榜上無名,但成績比預期得可以,便釋然地吃晚餐去了。

台中放榜的五天後就是新北複試。這段時間的心像是泡在福馬林裡,我想要維持當初準備台中試教的衝勁,但對於考試卻已心死大半。新北試教範圍有十六課,還要設計教具,我早已沒有那份心力。但既然報名費都繳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姑且一試吧。

新北考試當天,我的考試時間是舒適的中午過後,於是在家中吃完早餐才悠閒的請R載我去高鐵站。在考場旁的7-11喝咖啡吃午餐,時間差不多了才換上戰鞋朝學校走去。一路上腳步輕快,心中不時為自己感到驕傲:你好棒,儘管沒有準備好還是來了;你好棒,你沒有逃避上禮拜那股壓抑感還是來了;你好棒,你不怕又抽到不熟的題目還是來了。

坐在大禮堂等待時,發現缺考率還真不低,看來在場考生和我一樣,都是負傷上陣的小可憐吧,一股惺惺相惜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莫非定律,抽題時果真抽到沒準備的第六冊,在準備區的十分鐘真也不能做什麼,因為根本沒有內容好複習。我站在桌子前拉筋伸展,做各種醜表情幫臉部肌肉熱身,彷彿等一下要去演戲說唱。一言以蔽之就是「豁出去了。」

雖然試教和面試時心臟還是砰砰跳,但有別於台中時的患得患失,在新北台上跳的是亢奮、是豁達:這就是我的表演,喜歡不?我特地從台中上來表演給你看,How about that!

考完後走出丹鳳校門,這回沒有壓抑、不是黑色了,像是大雨後的雨過天晴,一路上空氣清新。我一秒脫下跟鞋換回運動鞋,在捷運站旁的水果行買了顆酪梨,想著等他熟了也差不多放榜,便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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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過一個youtube影片,提到資源越豐富的孩子,舉手投足中越會有一種從容感,因為他們從小生長在心靈和物質無虞的環境,這樣的經歷是張安全網,不論遭遇什麼挫折,都如同在席夢思床墊上做了噩夢驚醒,翻個身再入睡就是。從容、鬆弛、polish,都是和此論述有關的詞彙。

我並非家財萬貫,但在面對新北的初、複試時,我就是個心境優雅大器的人。太想考上台中,這份想望隨著時間漸漸質變成執念,進而分裂為擔心與恐懼:擔心理想無法實現、恐懼那份擔心成真。而當初會報新北,純粹是想上台北找以前的設計師剪頭髮和吃緬甸街的餅,順便練練筆。對於新北的考試我依然用心應試,但背後的動機純粹甚至幼稚,若失敗了也不打緊,這樣的鬆弛感反而引領我去到從未奢望的遠方。

《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告訴我們「當你真心想做一件事時,整個宇宙都會幫助你完成」,這次的教甄之旅讓我開始思考真心是什麼,又如何讓真心維持純粹,不會因為壓力與恐懼失真?

標題是新北試教抽到的課次,要教倒裝句。考前和R說,倒裝句我自己都不太會用耶,要是抽到這個要直接和工作人員說棄權。


近日聽到最爽的祝賀詞是:你沒考上是台中的損失








2025年2月16日 星期日

日本高松:屋島山的小太陽

屋島小學外的可愛看板

現在回想起來,屋島山只是瀏覽google地圖時無意看到,隨性寫進行程裡的。比起台灣人去到像逛廚房的東京大阪,高松的旅遊資訊相對精巧,不外乎栗林公園、玉藻公園、烏龍麵,以及通往瀨戶內海各大小島。當時一心想感受從台中出國的便利,看到星宇開航高松便手刀下訂,對於這個城市一無所知。

早上十點從JR高松車站旁的飯店出發,前往三分鐘步行之遙的琴電高松築港,在瓦町轉車至瀉元站。這天天氣晴朗,冬陽暖照。琴電開通於1910年代,車站仍保有昭和時期的懷舊與內斂。電車一路向東,陽光大方灑落車廂,預告今天是個爬山的日子。

瀉元站下車後,穿梭住宅區沿著緩坡向上,按照google地圖路線,屋島山登山口步行15分鐘就可以抵達。這天恰逢日本建國紀念日,平日的街道閒靜清幽,途經校舍潔白樸實的屋島小學,還有蓄水的農用大池子。

瀉元站非常Q

屋島小學
看到社區裡的大水池,會想起雲林新庄村

抵達登山口,遇見好幾位登山客上上下下,都是有些年歲的叔叔阿姨,「是高松版大坑嗎?」我心想。我們一人拿了一根擺在路旁的竹製登山杖,開爬。一路上路途平緩親民,多是水泥鋪面的緩坡和階梯,空氣清新。來到「不食梨」的景點,右側有一條沿山邊而上的階梯通往屋島城遺址,我們選擇由此上。也是從這裡開始,發現地上有許多向日葵花萼狀的不知名果實。往上約十分鐘抵達城門遺址,展望極佳,高松市區盡收眼底,空氣、天氣都好,連飯店和港口都一覽無遺。

山上的屋島寺也是四國遍路的寺廟之一
展望好

很快來到屋島上最高處,屋島山是座海拔三百公尺的熔岩台地,走在平緩的台地上,兩旁是參天的赤松,碩大的松果有些落地了,有些還朝氣十足的在高處俯瞰萬物。我們在一處涼亭休息,R查了手機後,恍然大悟的告訴我,沿途的不知名果實,就是《成為真正的人》裡形容貌似太陽的栓皮櫟果實。

『栓皮櫟的的果實很特別,殼斗有細長捲絲,有如烈焰四射的小太陽,於是秋果落地,彷彿以光焰標示出位置,給聰明的鳥類與嚙齒鼠類捷足,將殘核遞回給落葉與大地。』

當時讀到這段覺得美麗卻很抽離,「栓皮櫟?長得像太陽?」,google後心裡還是沒譜,就當作是作者的浪漫想像罷。如今在異鄉遇故友,我把它高舉向空中對準太陽的位置,一股暖流流過心中,原來你真的是顆小太陽。

栓皮櫟小太陽

R拍完很得意地拿給我看,說是沈伯洋

逛一圈屋島寺,在停車場販賣機飲一杯罐裝玉米濃湯(餓了所以好好喝),朝北嶺的遊鶴亭去。往北嶺的指標不太明顯,好在沿途遇見不少組由此去的登山者,所以我們也走得心安。此時已過正午,溫度漸低、冷風漸大,手機溫度顯示三度,已經是要把手套、毛帽都戴上的程度。往北走一陣後,走進一座滿是烏岡櫟的森林,在嚴冬中仍是一片蓊綠,好幾棵樹大得讓人駐足,忍不住又摸又抱。

往北嶺

冬日的林

摸


漸漸前方有光,遊鶴亭就在前方。涼亭裡遊客有三,大家都很安靜,讓海說話。今天天氣晴朗,320度的展望讓瀨戶內海一覽無遺,男木島、女木島、直島、小豆島,靜靜矗立在海上。20來歲時很喜歡的電影《第八日的蟬》,就是在小豆島拍的,念念不忘的一幕,是希和子帶著小小薰站在山邊眺望瀨戶內海,「這個、那個都是海唷!」希和子引領小小薰認識世界的溫柔,也給了當時的我力量。

瀨戶內海與島

回程,體感溫度屢創新低,我們加快腳步回到停車場旁的巴士站,坐上往山腳的巴士,並在四國村下車,大啖烏龍麵。爬完山的食物都是最好吃的,熱騰騰的烏龍麵加上青蔥、薑泥與熱湯,身軀感到滿足。

碳水大好

從烏龍麵店很快就能走到琴電屋島站,抵達時電車還有十多分鐘才到站,我們在車站內外閒晃、拍照,此時回望陪伴我們一天的屋島山,它沐浴在一片金黃靜好,像一位什麼都不求的智者。

琴電屋島站,粉紅色的




2025年1月4日 星期六

牛咪的,最好的一天

你也和我一樣嗎?對一段關係的起點都有著鮮明的記憶畫面。2015年夏天,和素未謀面的R用臉書訊息相約在香港機場附近的東薈城見面,他的哥哥把他介紹給我,當我香港一日遊的地陪。我們說好在巴士站等對方,那時還不是個wifi唾手可得的世界,彼此口中的巴士站差了十萬八千里遠。當我站在某處等了十五分鐘仍不見R,又苦無網路聯繫時,想起高中和父母遊香港時,在東涌吃了客便飯,而那間餐廳附近也有一個巴士站。於是我憑著記憶抵達彼方,遠遠看見一個氣質溫和、臉部膚況極差的男大生,正被兩位募款人士熱情包圍。

高中二年級上學期,夏末秋初,那年我們家沒抽到社區的地下室車位,父母在離家兩百公尺外的停車場租了車位。停車場一樓是個小商場,那時只有零星幾家店面。有天晚上停完車經過商場,我看見一間店的牆上貼了三張貓的照片,照片是黑白列印的,中間那張是隻黑白貓,鼻子有塊像被墨水沾到的黑色斑點,旁邊的字寫著「我叫娃娃,我會寫書法唷!」,就是她。我告訴父母我想養她。

接到貓咪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六早上(為什麼會記得捏,因為這天是當時高中好友的生日),娃娃一到家就狂奔進櫥櫃躲起來。父親覺得衛生堪憂,硬是把娃娃拉出來,進廁所先洗了個澡。後來我幫娃娃取了新名字,乳牛般毛色的貓咪,就叫牛咪。

牛咪是隻很有個性的貓。當時的我和今天比起來,還是個太遲鈍且粗心的孩子,對貓咪的個性沒有多大感受,只知道他叫聲很特別、不喜歡被抱、不會咬人。高中三年是我生命中的混沌,每天每天都是課業、人際與自我定位毀滅性的大爆炸,而小貓牛咪是當時我的世界中僅存無害的存在。而這些都是我離開家很久之後才意識到的。

上大學後離開台中,我經歷了漫長的與原生家庭的拉扯,而牛咪,一直都是說服我坐上客運往南的溫柔理由。

大三時小學好友意外過世,中午從會場回到台中的家,牛咪窩在我的懷裡,我們一起睡了很深很深的午覺。在夢裡好朋友身旁站了兩位西裝筆挺的男士,她對我說她要出發了。醒來後已是傍晚,客廳一片昏暗讓人害怕,摸摸呼嚕呼嚕睡的牛咪,安心了很多點。

後來我的人生開枝散葉,去了很多地方、遇見很多貓很多人,而牛咪依然待在福科路的家,過著一天又一天。最近這幾年,我曾經想,牛咪對我來說已經不在了,就像人生階段裡曾經要好親暱的朋友,在某個路口轉身道別。每次偶爾回家見到越來越小隻的她,被家人照顧得像位養尊處優的老奶奶,心中有愧,更多的是感謝。

昨天晚上去和牛咪道別,牛咪小小的身子側躺在她最喜歡的床上,心跳小小力但仍頑強地跳,胸口緩緩地起伏。忘記是哪一天開始,我開始相信所有相遇都有意義、每個緣分都是註定。本來每天早上的通勤podcast都是The Diary of a CEO,但昨天我突然不想當CEO了,隨機點開一位醫師的對談節目,聽一位有瀕死經驗的作家Anita分享她對活著的見解。"We all live in two worlds, but we don't realize it. The two worlds are the world of love and the world of fear. Don't fear failing because the fear of failing keeps most people stuck and locked. People often say that fear keeps you safe. I actually think fear keeps you shackled. Love keeps you safe." 當我們圍繞在牛咪身邊時,我想起Anita說的愛,而我確信這一刻的我們和牛咪,都正活在真真切切的,愛的世界。

親愛的牛咪,謝謝你來到我的生命,謝謝有你陪伴的每一天。在我腦中的每一個有你的記憶,都是一張一張、一張又一張看不膩的最美的拍立得照片。

『You're my Summer day 

你是最美的三十張拍立得相片

學會期待每一天 

Best 30 Summer Polaroids.』

p.s. 打字的時候循環播放著椅子樂團的《夏日最美的三十張拍立得相片》 


牛咪 生於2007/4,卒於2025/1/4






2025年1月1日 星期三

2024年回顧

今天是2024年的最後一天,星期二。一如八月以來的日常:清晨五點五十起身,漱洗更衣,六點二十下樓包早餐、加熱豆漿,六點二十七走出家門,六點三十坐上開往市區的公車,六點四十五下公車,成為教務處第一個進辦公室的人。前天看到港片《破.地獄》佳評如潮,發現清水時代戲院傍晚五點有場次,今天放學便和R相約戲院見,用最熟悉的香港電影,為這個年劃下句點。

2022年開始用行事曆筆記本紀錄瑣事,一開始只是簡單的用不同色筆記下要事(黑筆表私人活動、藍筆表工作、紅筆表學校作業與考試),後來嚐到紀錄的甜頭,變本加厲連運動、收信寄信、看電影爬山聽講座看書等,都詳加寫上。時間依然一天天過,但每個加了眉批的日子,都像是包滿餡料的紅豆餅,有滋有味。

一月,時隔不到半年再與父、兄訪日,這次的目的地是九州。我們帶著父親爬上裊無人煙的火山、清晨早起看湖水蒸騰、逛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堡,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大家體力都滿好的。月底去山中小學當了一個禮拜的英文營褓母,小朋友很可愛、素食團膳很新奇,最享受的是放學後在被大山圍繞的操場慢跑。

二月,是好友們的生日月,長大後才發現與我親近的人大多是上半年生日,又屬二月最密集。年假的回憶是清朗明亮的冬日暖陽,開工前去苗栗大湖跑了2024年第一場半馬,藉著上上下下的山路加速,跑進目前最佳半馬成績,兩小時兩分。

三月,在靜宜的最後一個學期,同時也開啟每個禮拜四跑東海、禮拜五去彰師的跨校修課大地遊戲。月底台東普悠瑪三鐵,比起去年的誠惶誠恐,今年算是胸有成竹的完賽了。月中去國北擔任一場研討會的工人,以不同身份穿梭在熟悉的場景,彷彿被過去的自己守護著。

四月,睽違四年再度踏上香港,見了心心念念的老友,爬了別來無恙的山,連煩躁的地鐵手扶梯噠噠聲聽來都迷人。而這個月本來預定的白姑大山四天三夜之行,也因地震延期了。

五六月,中興半馬,其他時間都泡在咖啡廳和圖書館,為期末報告、研討會發表與六月的教檢汲汲營營。和R開發了數十間海線的咖啡店,北至苑裡、南至大肚,每個週末都是恪守本分的小書生,揹著筆電與書流轉其中。

七月,和師培的老師們去蘭嶼研習,那是我第一次踏上蘭嶼土地。回到本島後和R在恆春會合,才發現恆春在「畢業旅行必訪地」的標籤之外,是多麽可愛迷人。四天三夜的南島之行讓人心醉,我們在沙灘上跳舞、在鎮上新蓋好的圖書館流連忘返,在龍磐草原被海的呼吸哄睡。後來發現2025二月有場恆春馬拉松,超半馬直接報起來。而七月也因工回到桃園短居半個月,見了故友、去了故地,工作上的夥伴更是貼心給力的神隊友,何德何能。

八月,國中實習,早睡早起的新作息開始了。前幾個禮拜真有點痛苦,不睡午覺撐不過下午。這個月也是喪母一週年,忌日那天不抱期待問父親要不要去墓園,沒想到他欣然答應了。那天天氣爽朗、藍天白雲,本是光禿的樹葬地種上茂密草皮,風微微地吹。傍晚我們在潭雅神自行車道散步,吃了好吃的眷村小館。

九月,報名了社區大學的生態課,老師是提倡全民買地阻止山林開發的吳金樹。雖然金樹老師上課十分發散沒什麼重點(或者說每一個子題都是重點),但他對事物的熱情與好奇之心讓人敬佩。我會一直記得在苗栗頭屋山路邊,我們撞見「萬鷺朝鳳」時,他孩子般笑著跳著的模樣。

十月,豆皮大人得了兩次尿道炎,期待已久的龍洞攀岩課直接告吹,也在一個海風吹拂的假日完成通宵半馬。C因家裡有事臨時從德國返台,我們得以在初秋的政大見上一面。發現「回母校」的魔力一事,是2016年在飛機上被同事電爆,回學校找人討拍後意外感受到的巨大溫柔。 「當年一定在這裡不經意種下了什麼吧,只是現在的我們還遲鈍的看不清罷了。」我站在藝文中心平台,眺望河堤邊球場的燈如繁星熠熠,如是猜想。

十一月,健檢發現糖化血色素5.7,將減醣飲食、原型食物、每日運動等元素加入生活中,也將幾個提倡運動、心靈健康與健康飲食的英文podcast加入每日播放清單。和從前一碗乾麵或一籠蒸餃解決一餐的日子比起來,花了更多時間在飲食上,但都是樂意之至,因為我想要活得無愧。這個月還去了彰化溪州,在廟埕前看《吾土》、去台南看金馬影展,心靈富足的一個月。

十二月,因為才剛結束,感受還太溫熱,暫時寫不出來。月底抽血糖化血色素已來到正常值5.5,嘗到收穫後的欣喜,再接再厲。

謝謝所有成就我這一個年的人事物,新的一年還要繼續多寫、多看、多相處、多感受。「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是賺到了。不要太在意什麼時候離開人生這班車,重要的是多多享受沿途風光。」是破地獄裡的台詞。

不多說,我要繼續賺了!




2024年8月9日 星期五

七月的星點

八月是國中實習之始,恰好R出差一個禮拜,每晚睡前獨自躺在偌大雙人床,身心寬敞。昨晚想起七月從蘭嶼研習、恆春之旅到桃園短居,好些如夢似幻的感受讓人回味再三,必須記下來。


/在桃園與學妹J同為室友。學妹年紀雖小,但文靜、細膩且貼心。我們都喜歡吃水果,最可愛的回憶是每天晚上回到房間,兩人各據房間一角,靜靜坐著啃蘋果或芭樂,一同享受I人的快樂。

有次同事們聚餐,我點Pizza,坐在我旁邊的學妹J點義大利麵。看著Pizza巨大,我便與學妹J分享了一片。J問我要不要嚐一口她的麵?我說最近聚餐吃很多義大利麵了,不用謝謝。過一陣子,她默默從旁遞給我一個湯匙,上面鴨胸、青椒和洋蔥疊得高高,都是她麵上的配料,沒有一根麵。


/同行的男老師A年過不惑,待人友善真誠,很樂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小故事與生命經驗。席間他提到1989年是他人生第二快樂的一年。我問他是中樂透?他說不是;有人大膽的問是跟感情有關嗎?只見老師靦腆的笑了。那抹笑,讓人相信活著是件美好的事。(後來老師A補充,第一快樂是升國一時搬到加拿大。)


/營隊課程尾聲,我發給每個同學一張小卡片,要他們寫下小組內自己最敬佩的同學一位,以及感謝的同學數位,老師我再計算組內誰獲得最多敬佩小卡,送給他一本二手書,佐以一張鼓勵閱讀的小信。全班共有六個小組,其中五個小組都有著一面倒的二手書得主,唯獨一組出現了我沒想到的結果:他們A敬佩B、B敬佩C、C敬佩D、D敬佩A,沒有誰搶風頭誰佔上風,每個人都值得尊敬。(後來他們創了一個臉書社團說要保持聯絡,輪流把書傳閱著看)




2024年7月19日 星期五

樹屋

七月因故要在桃園市暫住半個月。能在2018搬家後回到這個城市短暫生活、呼吸,光想心情就如同騎著ubike沿南崁溪往虎頭山騎,舒爽快意。雖然很早就知道了短居的時間和地點,但我仍遲至出發前幾天,才終於和桃園朋友們宣佈這個消息,並敲好見面的約定。想想雖然我很常穿梭不同生活圈與人生階段,但如何駕輕就熟的回頭與老友聯絡,是我還在慢慢摸索的事情。

回顧這一個禮拜的日記,白天工作的瑣碎沒提到半句,因為下班後感受的人事物,都是彌足珍貴的寶貝。

有個傍晚和L一起回到她的國中母校,我們買了她當年晚自習用來犒賞自己的手搖,坐在司令台看夕陽。L說我很會看人,初識時我總愛誇獎她的善良、無私與不可多得,那時她聽了都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後來在十年歲月中,她慢慢認識了更多的自己與世界,才知道自己真是不錯。

有個傍晚沒有約,下班後去桃園市立游泳池玩水。第一次游2公尺深、50公尺遠的標準池,每次轉頭瞥見淡藍色的天空與白色的雲,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你相信緣分和命運嗎?望著虎頭山一片蓊綠,我想像我這麼小小一個人類,和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人,蔓生出細細小小遠遠長長的根,盤根錯節,經年累月。




2024年6月23日 星期日

前天是夏至

 
前陣子收到A捎來的明信片,「洵很久沒更新網誌了唷。」她溫柔地如是提醒。其實好幾次打開白茫茫的網誌頁面,敲了幾個小黑點上去,沒多久又一言不合關掉了網頁。「該不會失去打字的能力了!」我暗自震驚。

2024的上半年白駒過隙,行事曆本上的代辦事項一行行謄上然後槓掉,一條條如同軌道上的枕木,歲月就這麼連滾帶爬的推進。這半年也是在靜宜修課的最後一個學期,每次想到這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從2022年九月到現在,四個學期的積攢已來到終章。因為各種學分上的難題,這學期還風塵僕僕去東海和彰師各修了一門課。學期初時覺得南來北往真是麻煩透了,但後來在課堂上的遇見與獲得,心裡又不禁讚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句老話。

教育檢定考試也在上禮拜結束了。當收好文具如釋重負的從座位起身那剎那,想著,「哇,我完成一件平行時空的我十年前就做過的事情了呢!」心裡一股滿足。

自從四月清明連假訪港後,終於意識到論文、教檢火燒屁股,這三個月的假日基本上都是在海線的各處咖啡廳度過。R的小學老師曾說R是一灘水,怎麼生活都好。這段日子看著他和我待上一間又一間的咖啡廳,覺得小學老師還真會看人。R會帶上兩到三本不同類型的書,通常一本小說、一本哲學、一本植物類。接著在長長的白天,他就這麼靜靜沈浸在文字裡。當膩了小說情節,就揉揉眼睛讀哲學;通常過不久就會想睡,那就打開Ipad追個劇,再像狗狗一樣甩甩身子,鑽進海拔上千的山林。

而R的水性也讓我對自己的一切時時謹惕,因為我意識到所有行為、言語和生活態度,都將被R全然接納且跟進。(但就在我興致勃勃邀請他一起背GRE單字時,這個活動在第三天就被他忽視了)

五月底為了想專心做事,把各種社群軟體從手機上刪除了。目前體感良好,沒意外會持續下去。

還有,也不會再問自己究竟喜不喜歡跑步了,因為它已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可愛逗點。



2024年4月4日 星期四

麥理浩徑四段與MDR

前陣子剛完成毅行者100公里挑戰的M,興致勃勃的為我們安排了麥理浩徑第四段的半日行。M和我們一樣,近年不約而同走向行山與跑步的生活。毅行者的經驗是他人生的轉捩點,他語帶感性地說。我想我能同理這種深刻:以身軀作為魚竿,憑著單純的信念與衝勁,把自己拋向未知的領域。收線的過程多是痛苦焦躁,偶爾有如水草攀附在竿上的零星歡喜。而最終游在魚箱的小魚,都是最珍貴可愛的自我折射。

在奧運的疊囍居用過早茶,我們乘著的士往西貢去。一路上車內放著臺灣的流行歌如林宥嘉、張震嶽,司機大哥與D相談甚歡,M悄悄告訴我D才是他們三人中,最會與人打交道的一個。我們在水浪窩下車,這裡是麥理浩徑四段的入口。吃完飲茶才下定決心同行的D,穿著棉質潮T與平底鞋,還帶著前幾天因運動過度而疼痛的膝蓋。M二話不說把自己新買的碳纖維登山杖借給了他。

一開始的路是單純的水泥路緩坡,這裡已經先下過一場雨,濕滑的地上有許多昆蟲的翅膀與屍體。我想著在昆蟲的世界裡,昨夜想必如同一場大屠殺。

一陣緩坡後終於來到泥土地,天氣轉陰,一走上稜線甚至下起點滴小雨。此時的我焦躁十分,一心惦記回台後還要爬白姑大山,要是現在在這座小山(無貶義)就弄到感冒豈不得不償失?

M指了指前方一片嶙峋山壁,輕快的告知我們「等等會爬到它最上面喔!」D聽了慍色。此時雨越下越大,伴隨著白霧與風,一叢粉嫩的杜鵑挺立在風雨中煞是好看,我想起多年前見過劉克襄描述馬鞍山的杜鵑如是美麗,如今終於窺見,突有一股軀體的狼狽被感動凌駕的輕盈。R提議大家在杜鵑叢旁來張合照,在一切狼狽下還想起拍照留影,不愧是R。

當離開稜線躲進樹林時,雨也慢慢停了。我們找了一處稍微空曠的路邊啃飯糰、吃鳳梨酥。沒過多久,路漸漸開闊,所經之處也倍感熟悉,加上牛屎味漸濃,昂平草原就在不遠處了。

昂平草原我來過兩次,一次和R誤打誤撞,另一次是飛921時帶A一起看海。那時還沒學會排解工作的情緒勞動,曾看著草原上牛兒悠哉啃草,疑惑自己何時才能與負面情緒共存呢?

數年後景色依舊美麗,牛兒祥和,我們想趁著太陽下山前完成行程,於是和海景打聲招呼便往山下前進。

好不容易完成第四段,最後還要走一小部分的第五段才能抵達終點:飛鵝山觀景台。此時天色漸暗,霧氣和黃昏像兩管水彩,被粗魯調色後胡亂塗滿我的視線。R問大家上一次感覺恐懼是什麼時候?我不假思索回答是昨晚在大角咀看到南亞裔男子操著棍棒砸車。我想三個男生當下聽到應是傻眼。

我們在傍晚六點多抵達白茫茫一片的觀景台,並幸運的坐上一台正要空車下山的的士,安然無恙回到彩虹站。當大家回到深水埗坐定大啖風沙雞時,下午那場雲雨霧彷彿已是很久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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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當R決定回台灣並搬離MDR三人小窩時,我每每想起「他們三個再也不會一起生活」這個事實,那種美好事物終將定格的nostalgia,讓人感到遺憾。原來是我高估了歲月,低估了少年。雖然他們現在都過著四年前的彼此意想不到的生活,但有些人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就像R當年在Hall2小小交誼廳為我介紹的M的純真、D的溫柔,如今仍安好的長在他們身上。

『相聚之後是相離。有不捨,是好事。』周保松在心裡對六歲稚兒這麼說。此行返港是訪友,也是道別。因為在乎,所以不捨;因為不捨,所以用心感受每個片刻,片刻即永恆。

(這篇文先PO在IG,發現網誌久沒更新所以來貼一下)

MDR與麥四

在雨霧中綻放的杜鵑

2024年1月22日 星期一

2024#4《行過地獄之路》

 誇下海口今年要開始寫讀書筆記。書和電影的心得對我來說難如登天,要將內容反芻成所思並刻成文字,那是比遊記或日記再更多一層的處理。再加上資質駑鈍,怕寫出來只是讓人笑話自己的膚淺....好長的預防針。但無論如何,歲月匆匆、記性堪憂,先寫再說。

這是澳洲作家Richard Flanagan於2014年初版,中文版則在2017年問世的二戰小說。小說講述曾參與泰緬死亡鐵路建造的人們,他們戰前、戰中與戰後的記憶與人生。說來巧合,這本書剛出版時我曾草草翻閱一遍,船過水無痕。上個月逛苗栗苑裡的淺山綠獨立書店,R在二手書櫃中撈起這本。而出發前往日本九州前,隨手抓了本小說讓等待的時間有事做(等待父親看城堡、博物館),竟巧合的將這本與日本這個國家緊扣的作品帶上了。

這本書殘忍、直白、不拖泥帶水。敘事線在戰前戰後五十年來回跳躍,但不會讓人不耐。或許因為戰俘營的章節寫實且殘酷,這樣的切換反而有喘息的時間。而在平凡生活與非人性空間的交錯中,人被放在不同倍數的顯微鏡下細究著。

裡頭最讓我不忍卒讀的是日軍軍官描述學習砍頭,以及習慣殺人後自身的轉變。

『...當時我只覺得胸腹有個巨大東西,好像我變成另一個人。獲益匪淺。那種感覺又棒又恐怖,有如我死而再生。以前,我站在部下面前會擔心他們怎麼看我。在那之後,我不再畏懼,也不再在乎。我只需瞪著他們,就能看出他們的恐懼、罪惡與謊言。...我現在看人只注意脖子,這不對是吧?我不知道。反正我現在就是這樣。認識一個人時,先看他的脖子,打量這脖子好砍還是難砍。我對人只剩這個索求,他們的脖子,刀刃重擊的聲音,這人的命,還有黃、白、紅三色。』

雖然我沒有殺過人,但我幾乎能理解這個內心妖魔化的歷程。小時候班上被排擠的同學,有人為他取了不雅的綽號。剛開始聽到有人被用不雅的詞語稱呼,旁人多少會覺得不自在;但當人們喊久了、習慣了,言語霸凌成為日常,粗暴待人就像搶走小孩的玩具,他會不開心,但也就這樣而已。

在書裡,日本軍官的一切行為都是遵照天皇之意。軍官溫柔感性的朗誦俳句,但同時又殘忍的逼著垂死戰俘蓋鐵路。他們把一切榮耀歸功於天皇,他們不齒白人戰俘們嘴裡的自由。戰後,曾為日本軍官工作的韓國人、台灣人也成為戰犯一一被審判。戰犯問,『如果我們的行動是在體現天皇的聖旨,為什麼天皇到現在還沒被關?為什麼美國人支持天皇卻要判我們死刑?我們不過是天皇的工具。』

我是個無神論者,國家上頭也沒有高貴神聖的領導者能主宰我的言行,因此看到日軍一再用「日本魂」、「天皇」等詞令為一切行為說理時,那都無法說服我的眼睛。

其中主角杜里戈在感情上的掙扎佔了很大的篇幅,而這也是我看著比較不耐煩的部分。但杜畢竟也只是個二十初頭的年輕小伙子,在周旋於未婚妻與戀人的心境中,也才一再提醒我戰俘和我一樣,都是渴望情與愛的平凡人。

讀書心得真的好難ㄛ 










2023年12月29日 星期五

2023年的回顧

 
又到了一年的尾聲。前幾天R終於寫起我的生日卡片,他在書桌左側翻開日記,右側放著日誌,寫論文般旁徵博引,耐心的從365天的細碎裡,撈出合適的亮片和煙灰,為我33歲的聖誕樹妝點一顆樹頭上的星星。

一月,在港區運動中心上起TRX課。雖然訓練內容都是平常不過的深蹲、棒式和各種核心動作,但第一次上完課後,隔天腹部和四肢肌肉毫不留情的嘶吼,是我從未體驗過的軀體感受。雖然後來上到三月底就改報游泳班去了。TRX課之於我,就像不諳水性的小狗在沙灘上伸出前腳試試水溫,是徜徉大海的第一步。

二月,北大武的三天兩夜,現在回想仍是一件好美的事情。美好到,儘管後來照片裡的人事物已非,再也無法以那樣的姿態相會,那時的悸動仍能超越時空,溫暖心裡對山林的嚮往,以及對緣分的感謝。

三月,開始每週六從梧棲往返市區的中教大上泰雅語。還記得第一堂課時大家被老師依序叫上台,聽音辨認字母的緊張。班上的人數也從一開始浩浩蕩蕩的十幾人,到現在只剩三位tayal(泰雅族人)兩個mukan(漢人)擔當固定班底。聖誕前夕寫卡片給同學Behuy, Amuy和Watan,想謝謝這一年來的緣分與友善,才意識到這學期結束後,我們五個可能再也不會齊聚一堂,牙牙學語的用泰雅語互道你好、問幾歲。這個月也是貓兒子的多事之秋,Wagi感冒嘔吐、豆皮鑽出陽台偷吃尼龍線,尼龍線卡牙縫。體驗到當父母的徬徨,對於如何活得chill,我還需要很多很多次的練習。我也不會忘記R蹲在貓砂盆旁徒手分解豆皮大便,拉出兩條尼龍線時的雀躍眼神。

四月,為了月底的三鐵,報名了市立游泳池的教練課。教練看完我的自由式,一句「把你所有的泳姿都忘掉」,是個狠人。那幾個禮拜游泳的次數比跑步還多,國中游泳課生不如死的感覺全回來了,想到要游泳,心情都很差。而三鐵也在一個晴朗的日子中完賽了。後來每當跑步或游泳,我都會試著回想那天的心境、掙扎與身體感受。水的冰涼、風的輕撫、雙腿的酸楚。如果有一條公式能抵達「自我實現」,我想那天我曾拿到解答。

五月,盛夏之始,翻看日記發現五月被整個跳過了。五月是母親節和媽媽生日。還記得她生日那天是禮拜五,我用熊貓熊了一束市區花店的花到福科路的家,夯不啷噹要近千元。她拿到花後用賴傳了照片來,興奮到模糊。現在想起來,感謝自己捨得花錢。

六月,參加海洋大學舉辦的海洋教師研習,烈日當頭下和郭老師走讀苗栗後龍海岸線。郭老師學識淵博、幽默風趣,是那種潛心鑽研一件事,認真起來六親不認的氣質。前陣子在臉書上看到他在花蓮海邊遇難的消息,再次意識到生命中大多的緣分都是極其短暫且有限,一期一會。

七月,學生的暑假,參與了大學的史懷哲營隊,走進一間前門有鐵路、後面是大甲溪的國中。七月酷暑逼人,我喜歡站在面西的三樓走廊望向不遠處的海岸線,風迎面吹來不太鹹,青春的空氣很是清爽。月中跑了人生第一次的半馬,那天氣溫高達35度,在東豐自行車道上來回奔忙了四回,結束後身心俱疲,卻對下一次的挑戰躍躍欲試。同時家母因腦傷,流轉於加護病房、普通病房與住家間。或許十分政治不正確,但我很感謝這段生死離別的經驗。我像一捆綠白相間的蒟蒻絲,身處水深火熱的生死議題中。這件事使我成熟、放大我的突觸,經歷這一回後,我依然是我。

八月,趁著學校開學的空檔,陪家父運動、登山、散心。也在月底和兄父去了一趟關西。小時候看五月天阿信的書裡寫到鴨川河水多清澈,便希冀有朝一日要親眼見證。七天六夜的行程十分硬核,但早晨六點多能在鴨川邊跑步,現在回想起來都會笑。

九月,中秋節連假回雲林,已經成了每年的固定行程。本來打算熱血的騎單車而下,但最後一刻還是乖乖開著車沿西濱南行。當路標出現台西和四湖,音樂正好播到鄭興《告別的練習》,熟悉的景色和況味讓人濕了眼睛。我們在傍晚時分抵達北港,買了阿不倒排骨飯和蒸蛋湯,隨意找一處小巷席地而食。這天的月亮正圓,飽餐後我們在北港大橋上看了好久的月亮。中秋的風很涼,橋下北港溪寬闊且黑,像是能包容很多念頭與事情。我們在雲林海口沒有親戚,也只在那待了不到一年光景,連那時在住家附近認識的小狗小貓朋友,應該也輪迴去了。但那段日子被海風吹得透亮,以至於每每回到雲林,圓仔湯、潤餅、排骨飯一嚐,眼神發光。

十月,志佳陽大山單攻。這是喪母後第一次爬大山,天未亮走在山風咻咻的吊橋時,伸手不見五指,橋下水聲鼓譟,有那麼一刻以為前方會通往一個未知領域,例如天堂。那天身體狀態不太好,腰痠背痛骨盆有感,加上一路陡上,第一次爬山差點沒哭出來。那天最驚喜的是和C的巧遇。月底人生第二場半馬,惦惦拿到一個分三(分組第三名)。

十一月,和R去台南參加金馬影展,連續兩天坐在電影院十一個小時,把五部入圍金馬最佳影片的電影看完。看《年少日記》,眼淚從第一幕流到最後跑完演員名單,悲傷卻也療癒。我把導演得獎後的感言寫在日誌上,「我希望這部電影讓留下來的人,互相擁抱。」

十二月,邀請R的爸媽一起看《富都青年》,恰巧那天是他們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映後我們在崇德路上的梨子咖啡館吃飯聊天。我很喜歡那天的天氣、話題與我們。十二月同時也是寫卡片的日子,我的年末寫卡片習慣始於大學,在2015進滑航後又將觸角擴及親密親友之外的存在。今年R終於加入寫卡片的行列,我們在文具天堂購入了近千元的聖誕卡,卡片名單列了五十多名,此刻有些還在催生,有些已經收到回音。有的名字是名單的常客,有些名字曾經存在,但可能不會再回來。活得越久,越體認到人與人情份的脆弱和珍貴,我們可能在小心翼翼滋養一段情誼時,另一個緣分也悄聲殞落。沒有誰辜負了誰,都只是四季更迭。

謝謝2023年,滿滿的笑容與淚水(不知哪一年開始淚腺如魚尾紋般暴增,看書聽歌看電影時哭已是常態),突破與挫敗也有。期望以後回頭看,這年的我依然能像往年一樣,帶給自己更深刻的體悟與力量。


2023年底全家福





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2023清水半馬:凸台、水圳與大肚台地


今年七月跑完人生第一場半馬,當天下午回到家洗洗睡,肌肉的酸痛還來不及反應,便迫不及待搜尋起下一場。發現家附近的清水十月有辦比賽,二話不說報起來。清水離住處不消十分鐘車程,平時外食、泡咖啡廳、看獸醫或爬山,清水小鎮都留有我們生活的足跡。能在生活圈裡跑馬拉松,光想就是件浪漫的事情。

清晨接近六點,我們把車停在會場一公里外的巷弄,踏著夜色往燈火通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見好些跑者,他們已經胸有成竹的開始繞場暖身。「他們是真心喜歡跑步的吧!」我在心裡感佩著。我大概是2018年之際,正式將慢跑列入運動日常。算一算穿上跑鞋也五、六年,卻仍不會把「喜歡跑步」這個標籤欣然別在胸前。雖然稱不上喜歡,但也已習慣它的存在。倒也不急,我還有餘生能慢慢理解跑步之於自己的關係。

天還未亮,人們聚集在紫雲巖溫暖的紅燈籠下拉筋、暖身。鳴槍前人群的歡愉與鼓動,是運動賽事最讓人享受的片刻。人們互不相識,卻為同一個目標興奮與緊張,這種一群人為著同一件事呼吸的狀態,讓人安心。若有天年老無依,路跑應該是抗拒人群的我少數會繼續參與的熱鬧活動。

六點十分紫雲巖起跑,我們從中山路轉進米粉寮大排,沿著緩坡向大肚台地前進。開跑不到十分鐘就開始爬升,身心靈需要很多的安撫和適應。在身體還沒適應長跑狀態前,我像個一打二的母親,一手牽起稚嫩的三歲兒哄騙他邁開腳步,一邊懷裡逗弄著嫩嬰要他不要哭。這天天氣陰涼,夜裏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不悶不濕恰到好處,看來唯一會阻礙我完賽的,就是我自己了。

隨著坡度漸陡,人們跑得也越來越分散。偶爾會遇到把音樂大聲放出來的大哥或小哥,這時我會像吸血蟲一樣湊到他們身後,試圖汲取歌曲裡掉落的精氣。賽道沿著產業道路而行,我請鼻子分神欣賞沿途景致。山路上沿途有垃圾臭、桂花香、機械工廠的金屬鏽味與樹叢淋過雨的淡淡飄香。

大概十公里後開始下坡,我仗著年輕膝蓋好,把握每個坡度大力邁開步伐,咻咻咻的在坡邊衝刺。 當來到大甲溪南岸的平地時,正好趕上全馬五分半的配速列車,跟在大哥大姊後面喘息了一陣。正逢萬聖節,哥哥姊姊很有興致的變裝打扮,一路上談笑風生,好不快樂。對目前的我來說,動輒四、五個小時的全馬仍是個不敢多想的事情,更無法想像要怎麼笑著跑完那42公里。但同時也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能為自己解答這題。

回程路線五顆星,從甲南沿著大肚山下的五福圳前進。非常喜歡這一段的一切,甲南平常人家的生息,街邊堆放的垃圾,柏油路上干與沒乾的水漬色塊,這些都是讓人分心但很好的東西。圳水湍急且熱切,水聲不絕於耳,能蓋掉我心中偶爾冒出的消極聲音。左手邊是頂著金黃色草堆的大肚山,我彷彿能看見大黍草尖細金黃的端頂,幻想起自己是隻忘情奔跑的梅花鹿,山頂站著一位拍瀑拉人,正用生冷的箭瞄向我的頭頂。前陣子在地方社團看到五福圳周邊可能會變成產業園區的消息,我想如果要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或許帶主事者來圳邊跑一次步,會是一個很好的邀請。

這次賽道多岔路,每個路口都有志工大哥大姊指引。喜歡說謝謝的我會和每位志工道謝,後來發現這種唐突的交談,會讓身心醞釀到一半的疲憊感被打斷,像按下F5重新配置,總之滿不錯的。

最後一段路是從鰲峰山公園回到紫雲巖,我後繼無力的以六分速回到原點。領成績單時發現紙上多了一行字,「分組第三名」,竟然還得到一次上凸台領獎的機會!從一開始出發時懷疑自己跑不跑得完,到後來喜滋滋站上頒獎台,都是在兩個小時內擁有的心境。能跑能動能跳的人生很幸福,期待下個賽道的自己。


買比賽的照片很燒錢


2023年9月28日 星期四

To our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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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寫作老師說,在寫文章之前,你要先想好你的讀者是誰,預設觀眾的視野、眼光與位置,才能更有把握的拿起話語權,在假想的觀眾面前,用彼此的語言說出想表達的話。於是我想起我的網誌,已經過八歲生日囉的網誌。在面對google blogger 潔白的打字框時,面前的假想觀眾都是誰呢?打遊記和爬山心得的初衷,是想為若大的網路資訊海擲進一顆小貝殼;打工作或心情日記時,想藉著這片赤裸的天井審視內心。這麼想來,我還真沒思考過螢幕前的你,用著什麼眼光端詳、俯瞰或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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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和細胞一樣,無時無刻都在更新與改變。在活著的時間裡,在各種有關自身個性的回饋與建議中,始終無法坦然收下的,是小學數學科任老師的「妳看待事物太粗心」和護理系老師的「妳太過理性」。前者我會暫時歸納成最粗心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後者則在這幾個月來有了新的體悟。

媽媽今年六月底因意外傷致腦部,在開刀、加護病房、普通病房、家與急診間擺盪一個多月,最終以新冠肺炎導致呼吸系統衰竭的姿態,獲得生命的畢業證書。我非常珍惜那段日子所有的經歷與感受:深夜手術室外的坐立難安,聽到電動門有動靜就會緊張的耗弱感;抽痰馬達在塑膠衣櫃上晃動的粗魯,洗抽痰管時像是喝手搖想吸起最後一口珍珠的窸窣聲;家人的情緒、話語與眼淚。萬物以縮時攝影般不間斷且多倍速更迭,當時的我就像一個看見前方火山噴發、地殼攢動的原始人,明白這是一件之於自身很不得了的事,但火光的絢爛、地鳴的震耳,它們在我的感官裡,萬頭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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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喜歡看緯來日本台的節目「跟拍到你家」,每晚睡前都會忍不住點開來看一段。其中有位六歲的小麥,是搞笑和相聲節目的忠實觀眾,甚至還和爸爸組成父子相聲團體,參加了搞笑節目的選秀。在得知沒能晉級節目複賽後,雖然他失落的臉寫著滿滿的不甘心和難過,但他分享著這次相聲經驗的感受時,卻讓人覺得他早已什麼都擁有了(小麥說他感受到了講相聲的緊張與辛苦,還有站在台上時的氣氛與溫度,是個非常棒的經驗。) 

當看到人們活在當下、表達感受的時候,我的內心都會很激動,因為那也是我想時時提醒自己成為並保持的哪。


光落在你臉上




2023年4月24日 星期一

最好的一天:CT515鐵人三項初體驗


比賽的前一天下午,吃飽飯後我們踏著夾腳拖,帶著平常要去市立游泳池玩水的輕鬆心情,前往活水湖試游。準備好裝備,從長滿青苔的滑溜溜斜坡一屁股坐進水裡,才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水溫很舒服、水域很寬闊、水質清澈,各種外在條件都是泳池氯水比不上的清新。但當我往湖中央前進幾公尺,看著底下水草悠悠擺盪,水的顏色從淺綠變成深藍,這些感官刺激讓我開始胡思亂想,「其實我真的會游泳嗎?」、「累了就不能站著休息了耶」,自我懷疑讓恐懼如指數般增生壯大,肌肉與四肢因為緊張而僵硬,我抬頭和一起游的C哥哥說「我害怕了!」,便頭也不回的用最安心的仰漂回到岸邊。

後來C哥哥和R也回到岸邊。平常在泳池像初生海龜緩緩前進的R,竟也不慌不忙的游完一圈。突然覺得明天的比賽離我好遠,我該不會游沒幾公尺就被救生筏救上岸,把幾千元報名費沉進湖水裡吧?

整個晚上心神不寧,我在心中細數從小與游泳的齟齬。國中一年級,游泳是夏天時體育課的唯一項目,仍能記得五十幾個人打水前進的轟隆水聲,還有自己在隊伍後頭奮力追趕的上氣不接下氣。學期末時,我沒有通過25公尺的考驗,還特別在考完期末考的下午,獨自到游泳池找老師補考,並帶著微濕的頭髮,狼狽回到正在舉辦同樂會的教室。

在很長的歲月裡,游泳都不是我會自願參與的運動。與其說討厭游泳,更精確的說這運動乘載了青春期時的自卑、不服輸與憤怒(生氣為什麼同學都游得又快又好,我都不行?),長大後能不碰就不碰。後來真正開始游泳,是近三年的事了。那時E開始玩起三鐵,有意無意問起我和R要不要報名,也才讓我意識到,是該拋開年少時的羈絆,正視游泳了。

因為下午試游的挫敗,晚上在民宿整理隔天騎車和跑步的裝備時,都有種「我真的用得到這些東西嗎?」的心虛。我和R幫彼此做了賽前採訪,R在鏡頭外問我,『如果你就是你自己的游泳教練,你現在有什麼話要和自己說?』幾乎在沒有思考的反應下,我回『慢慢來不要急,你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語畢,眼眶濕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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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當天四點半起床,盥洗吃早餐,貼上號碼紋身貼紙,便驅車前往會場。會場人聲鼎沸,好久沒有參加這種萬人攢動的戶外活動了。而讓我忐忑不安的游泳,也變成一種橫豎都要面對的人生必修,現在擔心為時已晚,便不再花時間打理那些情緒。

R和C哥哥比我早一個小時下水,目送他們走進參賽拱門後,我就站在岸上遠處的草皮發呆和拉筋。會場的氣氛歡騰,很像國中小學時的運動會。輪到我們這組下水,我有禮貌的站在岸邊階梯旁的最後方,想說等大家都出去後再開始游,人少的水域比較不會牽動我動輒得咎的恐懼神經。

事實證明,活水湖是最新手友善的三鐵場地,我沿著岸游,一來照著岸邊的石階定位,二來石階就在我視線所及的位置,隨時喘不過氣就一腳跨過去站起來休息,多寫意。可惜不是只有我這樣想,一路上身邊四五位女孩也和我打著同樣的如意算盤,大家不時在石階和水中變換水道,為了閃躲彼此花了不少心力。

750公尺處的折返點看起來是如此遙遠,讓人一度有「隨他去了吧」的消極。好不容易來到750公尺處,石階旁聚集了三位參賽者,他們都是剛剛和我一起沿著石階游的女生,大家在命運關頭很是坦承,其中一位女生說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順利游到對岸去,還下不定決心前行。另一位女生說,不然我們一起游, 約好游到湖中間的木板休息。

現在回想起來,從左岸到右岸的這段橫切,應該是1.5KM游泳裡我唯一肯定自己會游泳的一段。湖中央的水遠比岸邊混濁,能見度堪比黃河(但R說只是因為我習慣了岸邊水質的清晰,才一時無法適應)。自由式划了幾公尺,抬頭看看方向,驚!無效游泳,幾乎游到反方向去。為了安撫自己易受驚的心,先仰漂一下壓壓驚,仰頭發現可以用對岸的樹叢定位,便一路仰式的抵達對岸。來到對岸剩下最後750公尺,才漸漸意識到我好像、可能、或許、有機會順利上岸,繼續曾經不敢妄想的騎車和跑步。離上岸的地方越近,水道越趨限縮,大家像是庭院餐廳池塘裡的鯉魚,激動的在池裡翻騰。這廂我已沒空恐懼,直接混進鯉魚池中,從中間水道朝岸上前進。當被工作人員的大手一把拉起,雙腿一時還不習慣陸地,險些踉蹌,一點都不威風的從加油人群中跑向轉換區。

從活水湖到腳踏車停放處的會場,是一段數百公尺的紅毯。我小跑步前進,一路上微風徐徐,想著過去一小時的自己,那彷彿已是上個世紀。抵達腳踏車處,用毛巾擦乾腳,喝一包能量飲吃一根香蕉灌幾口水,著好裝牽著車,往下一個出發點前進。

賽道從台東市區延著台十一線一路往北前進,到東河鄉興隆國小折返,共40公里。沿路風景秀麗,山海相依,能在這樣的景緻下騎車實在太幸福了。賽前R在youtube上、前輩E的口中搜集了一些參賽的小撇步,其中一個是騎車時上坡慢慢來,下坡時要抓緊動能衝刺。我遵循著這項定律,享受每個下坡奔流的速度與暢快。

90分鐘後回到會場,牽著車走進轉換區,意識到離鐵花村終點,就只是10公里的距離了。我想像一個小時後,耳朵會聽到終點站振奮人心的鼓聲、人們歡騰熱情的加油聲,視線裡會出現M、E、C哥哥,還有R他們熟悉的臉。跑步的10公里,多是在台東森林公園的步道裡,步道有開闊的湖邊景致,也有躲進綠蔭間的涼爽小徑。我維持著6-7分速的速度穩步前進,告訴自己一刻也不要停,因為知道心魔巨大,我不想給它趁虛而入的機會。跑步的體感很舒暢,儘管剛才游了泳又騎了車,整體狀態卻和平常在家附近慢跑一樣熟悉,心想自己或許是喜歡跑步的。

出了森林公園,也代表離終點只是一個轉瞬的距離,「行百里半九十」,我在心裡告誡自己。來到鐵花村,R來到賽道裡陪我跑最後一段,後來看C哥哥和E幫我們側拍的影片,畫面滿讓人動容的,和另一半有相同的嗜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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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當初看到CT早鳥報名的連結,根本沒想清楚游泳究竟行不行,腳踏車也還沒買,就拿出信用卡刷下去的自己。這天能擁有與自身的對話、掙扎及和解,都是始於最初對自己最單純的相信哪。期待下一次賽道上的自己,在此之前,必定又會經過一段漫長的自我懷疑與恐懼,但那都是身而為人存在的證明。


我的屁股是R的兩倍





2023年4月9日 星期日

歌、輪迴與船

/心血來潮在Youtube搜尋馬頔,剛好2022年底出了一首新歌叫《期待的樣子》。一聽,2015年時抑鬱歌手的況味紛飛,歲月已把馬頔(的人設)稀釋成了一個普通人。《孤島》這張專輯陪伴了我徬徨的二十好幾好些年。雖然大部分的歌詞我都是一知半解,但也因這份朦朧的依戀,馬頔的歌像是一個裝逼但可靠的容器,承載了當年無法明說的少年愁滋味。

一直很珍惜自己有雙從小被流行歌餵養的耳朵,那些來不及被日記或手機軟體記載的感受,都無孔不入的鑽進歌裡了。Empire State of Mind是冬日深夜往甘迺迪機場,高速公路上的恍惚車燈;Fix you是戴著有線耳機走在溫哥華清冷街頭,怯生生推開Subway綠色的厚重木門。從摩星嶺往海的方向望,港島的夜景靜謐而美好,後來每當想念起那片寧靜海,我會在youtube點開程璧的花房姑娘,但始終不敢閉上眼睛聆聽,就怕掉進去。

/忘記在那裡看到的論述(應該是寫作業找文獻時亂看的),它說人們之所以活得痛苦,是因為人誤將循環的生命,看成獨一無二的線性體驗。植物花開花謝、太陽東升西落,還有小學自然課本裡源遠流長的水循環,都是沒有盡頭的輪迴。每個階段不論燦爛寂寥,都只是大大圓圈裡小小的一段弧線,不輕也不重。

想起吳明益《睡眠的航線》裡好喜歡的一段,「沒有任何痛苦與祈求是新鮮的,沒有出生和死亡不在預料當中,在菩薩面前一切都赤裸裸,人的身體變成玻璃,心在那裡熱滾滾地跳動。」

/昨天的泰雅族語課,老師教到族語裡複數的文法。狗叫huzil,當你想表示一隻狗、兩隻狗、三隻狗時,只要數字加上huzil就可以。當無法用精確的數字表示一群狗有多少隻時,就會用複數表示有很多狗。如果這群狗都是同一個品種,只要將huzil字裡的第一個子音h重複一次,即hhuzil。但若這群狗裡有柯基、柴犬、拉布拉多等各式品種,狗的複數就要把huzil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子音重複,即hzhuzil。

從前學語言大多是生吞活剝的背單字、認識文法;讀基礎醫學時接觸五花八門的醫學專有名詞,不得不開始理解字根和拉丁字的原意。如今腳指頭摸進南島語系的長廊,才感受到語言是一艘乘風破浪的船,船板無不是人們思路的軌跡、生活的餘暉。


台中教育大學,每個禮拜會從這裡上船











2023年2月6日 星期一

北大武Day3: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第三天的行程很單純:睡飽了吃早餐,悠哉下山吃萬巒豬腳當午餐。

第二夜選擇清晨一點出發的山友少,睡眠品質明顯level up。但不幸的我仍沒逃過半夜被吵醒的定律。十二點多睜開眼,發現身旁的R也亮著無奈的眼睛。我們用LINE做了一些討論,腦中閃過一些荒唐的決定。例如馬上起床去8K看日出,或是先下山踢一小時柏油路,去登山故事館洗澡等等。後來我們決定五點吃完早餐,就去洗多麗看日出(的光)。


離日出還有四十分鐘,喜多麗斷崖上只有我和R,跟一個在崖邊休息的單攻小哥,我們三個都沒有說話,各自感受白晝的序曲。清晨的喜多麗很安靜,卻有種蓄勢待發的靈動之氣。山峰上有一團雲霧與山僵持不下,雲霧想吞噬峰頂,但十幾分鐘過去,卻仍停留在同個地方。日出將近,單攻的山友紛紛抵達,夜宿檜谷的也準備下山去,喜多麗漸漸回到昨天看日落時的喧騰與人氣。

早晨的步道很熱鬧,回程的路上遇到不少往上的山友。我喜歡第三天的心境,像是國高中考完段考的下午,心裡漫著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飄飄然。隨著海拔慢慢平緩,氣溫也漸漸回到平易近人的溫暖。天氣清朗,在幾個有展望的點,都能清楚回望正被陽光、雲霧輕撫的山峰。謝謝大武山美麗的媽媽,讓我們平安的探訪妳、認識妳,也感謝妳包容我們用各自迥異的眼睛和意念,記憶與理解妳。


回家的路上,重複播放巴奈版本的《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每聽到「有一天我一定回去為了山谷裡的大合唱」都會被觸動,尤其是那兩個字,「回去」。去年十一月站在一群泰雅族人之中時,很難不忽略自己對於族群意識的自卑與疏離,覺得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回去」。去年聖誕時,我和R一起寫了張卡片,要給在泰雅文學營裡認識的Ataw長老,而R卡片裡的一段話,安撫了我的急躁。他說,

....我和巡是營隊裡少數的Mukan(漢人),因為此行邂逅了長老、一群努力尋根的Tayal(泰雅族人),而開始更認真思索家園和認同的意義。我們住在臺中大甲溪的尾巴,海風很大,空氣有時候鹹鹹的,而我開始會想,沿著溪流上溯,終究會踏入那片屬於Tayal的山林。其實我們也是共享著Llyung(河流)的生命共同體,需要更深的理解與善待。

 

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雖然直觀來說我不是妳的親生女兒,但這三天在你溫柔的羊水中,我活得幸福且快樂。有一天我一定回去,帶著聽過更多你的故事的耳朵,看過更多妳的現在的眼睛,和一顆更自在的腦袋與心。

離開舊登山口往下走之際,一隻林鵰劃過天際(楊承運攝影作品)

 

 

北大武Day1:金色斑蝶

2020年夏天,在台東往枋寮的藍皮火車上,大概是太麻里到大武之間,下定決心要爬北大武山。那天天氣陰雨,我們搭乘的這班火車恰好停電,過隧道時車廂黑漆,讓人有些不安。鐵軌的空隆聲急促且規律,我在心中默默倒數,希望明亮能在數字用盡前抵達。突然間,車廂像是外包裝被層層拆開的禮物,光一層一層湧現。當雙眼再次被光明簇擁,我看見氤氳霧氣裡的北大武,被車窗框成一幅風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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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四十從梧棲的被窩中鑽出,早上的行程包括製作午餐飯糰(毛豆海苔和玉米火腿口味,事後品嚐覺得味道還不賴)、處理貓務(飼料與水的配給),以及離開現代生活的最後一次梳洗。

清晨六點踏出家門,驅車台中高鐵。我們預計早上九點於左營高鐵會合,一起搭接駁車前往北大武山新登山口。這是我第一次造訪南國的山域,別說百岳了,我連曾文溪以南的一座郊山都沒爬過。陌生感的新鮮加上再嚐百岳的欣喜,車程中我心猶如孩子般興奮。

十一點十七分,在新登山口前上完廁所,做了最後整頓,起登。天氣比預期暖得多,走不到一個小時大家耐不住飢,提前在一個平坦處午餐,也在此進行了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紹環節。大家都不是話多的人,我享受被句點或看人們安靜無語的時候。例如L自我介紹時簡潔的說,「我是會計。」或我問Y「C高中時是怎樣的人呢?」,Y的一句「我覺得跟現在一樣。」在山裡相處,少了城市喧囂的干擾,與人之間不用太多誇飾或加料,人的特質本身就足以煮出一碗暖和的好湯。

吃飽喝足繼續上路,從舊登山口往檜谷山莊共4.3K,都還算平易親人的上升。過了下午兩點,天氣開始轉涼。山嵐漸顯,山徑兩側的樹林、植被不是特別華麗,但很美,帶點棕黃色調。四點多抵達山莊,和莊主、協作報到後,協作小戴老謀深算的說今天有夕陽美景的機會很大。於是我們放好裝備,原路折回喜多麗斷崖,期待一賭讓人們趨之若鶩的雲海夕陽,究竟是什麼模樣。

抵達喜多麗斷崖,小小平台已經駐足不少山友。此時北大武山峰前的雲霧漸漸散開,嶙峋的山壁雄偉挺立;西部都市的方向已有一層層雲霧駐足,雖然看不見遠方萬家燈火,但有預感等等這裡會出現一些很厲害的景象。

我已經忘記一切發生的先後順序了。只記得山峰突然變得金黃,整個平台的空氣像灑了金粉,金色的光無所遁形。我們彷彿置身遷徙季節的蝴蝶谷,金色斑蝶停在R的臉頰,躲在C的薑黃色毛帽,降落在L的紅色外套上。我止不住的想用手機拍下這種金黃,渴望擁有的同時,倏忽想起,童年在八卦山上嬉戲奔跑,黃昏時媽媽站在遠方揮手大喊回家了,背景也是這個陽光。

再一會兒,太陽下降到雲海,我們七人或坐或站或照,期待每個下一秒。

下山後,看到E傳來一則臉書文章,文章內容剛好分析了我們待在山上的這天,北大武的雲海是多麽飽滿而全面。我想起在這次三天兩夜成行之前,我們已嘗試抽了三次籤,但都未果,當時總有些灰心,覺得自己運氣真不好。直到旅行完成踢回平地、坐上高鐵回到家,想起那些美到不真實的景色,可愛溫柔的人們,還有每個踏實的吐納,才不得不承服於「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句俗話。

R應該會覺得這張長得很像自己爸爸,我覺得不錯(楊承運攝影作品)

(牛咪攝影作品)

(牛咪攝影作品)

山峰與月每天都能看夕陽(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謝謝你們的好(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承運攝影作品)

兩位其實婚紗照可以來這裡拍(楊承運攝影作品)

楊攝影師值得一張獨照